第380 章 一触即发
紫宸殿内,年轻的赵帝独自坐在龙案前,案上堆积的奏折他一本也未翻开。
烛火在琉璃灯罩内摇曳,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。
章相应该到了岳阳城了吧!
陶水仙也应该见到了高天飞!
他的思虑收回后很快陷入另一番沉思。
吴俊泉的消息,仙云长公主的消息——
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缠绕多日,他们二人竟然不在一处?
仙云公主会在哪里呢?
此时的深夜她是否已经入睡?是否有贴己的人陪伴。
她可曾会经常思念皇宫?也顺便思念一下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。如今的帝王!
如今西夏欲与大宋开战。在此国破家亡,生死存亡之际,她可曾为江山忧心忡忡过?
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赵帝抬起头,眼中闪过期待,却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不是章相!
不是陶水仙。
不是吴俊泉!
也不是她!
这任何一个人的出现都会叫帝王心情激动。
“陛下,”太监总管梁子美轻声禀报,“丽妃娘娘求见,说是亲手炖了安神的参汤。”
赵帝本想回绝,却又改了主意:“让她进来吧!”
如今在这深宫之中,肯为他用心的女人也就是这位丽妃了。
丽妃是数月前入宫的,因为跳了一手好舞。
她本不该有这样快的晋升,因为她是公主府里的人,赵帝因此待她不同了些。
他会经常问她关于长公主的事,无论大小,他都很感兴趣。
而丽妃也乐于跟他分享,有时候说的兴致便滔滔不绝,真像一个天真的女娃娃。
皇帝那一刻恍惚觉得这位丽妃对长姐更感兴趣。
到底是公主府出来的,自然对公主要亲厚些。
赵帝是这样想的。
丽妃端着红木托盘进来,一袭水青色宫装,发髻简单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行礼时姿态从容,不卑不亢。
“夜深了,陛下该歇息了。”
丽妃将参汤轻轻放在案上,声音柔和中带着一丝清冷。
赵帝看了她一眼,她的气质也随她。
他没有动那碗汤,而是心中在想。
是不是公主府出来的都是如她一般气质干净?
“陛下过奖了!臣妾岂敢与长公主相提并论!”
赵帝嘴角勾出一丝弧度。他忽然想起那个叫香雪的女孩。
气质倔强,也有几分像她!
丽妃自然地走到赵帝身后,纤白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陛下可是在思念仙云长公主?”
赵帝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臣妾僭越了。”
丽妃轻声说,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。
“只是见陛下时常望着远方出神,臣妾又不能为君分忧,实在是无能。”
“唉!她时常不在皇宫。朕想她也见不着。”赵帝叹息道。
“长公主常年一直在外游历,踪迹难寻。陛下又自小与公主相处,十分思念姐姐亦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赵帝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虽说他从小与仙云公主走的亲密,但不该是她一个新进宫的妃子能知晓的!
等她若上心打听,自然便不奇怪了!
丽妃并不惊慌,反而绕到赵帝面前,盈盈一拜。
“臣妾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看得见陛下的心事。陛下看长公主的画像,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梁子美站在一旁早已听得脸色大变,他微微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
许久,赵帝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胆子很大!敢揣测君心!”
他的声音虽然不大,那股逼人的气场却向丽妃压来。
“因为臣妾爱陛下!”丽妃强行压下心头的紧张,深情款款仰望向帝王。
丽妃抬起头,直视天子的眼睛,“爱一个人,便会希望他得偿所愿,哪怕那愿望……不容于世。”
赵帝猛地站起身,冷不丁一巴掌甩在丽妃的脸上,将她打的偏过身去。
梁子美立刻跪下去。
丽妃捂着脸却急忙跪好。尽管此刻她的心紧张险些就要跳出来。
殿内一片寂静,皇帝的脸色很难看!
过了许久,梁子美小心翼翼的开口打破这沉静的气氛。
“陛下对长公主敬爱有加,乃是姐弟之情……”
他的话还未说完,赵帝忽然道:“她是护国长公主,手握三十万兵马。”
赵帝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丽妃听,“她若想反,朕这个皇位她随时可摘,朕又岂敢对她有,分非之想?”
“可长公主从未有过反意。”
丽妃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“她若想争,当年先帝驾崩时便可争。她若想要权,何须等到今日?她手握虎符多年,可曾去过一次军营?可曾结交过一位将领?那些兵将认的是虎符,不是公主这个人。”
赵帝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丽妃站起身,走到赵帝面前,一字一句道:“章相很快就会带回吴俊泉。届时,陛下可昭告天下,说吴公子重伤濒危,急需救治。消息传出去,长公主必定会马不停蹄赶回京城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丽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长公主回宫后,陛下便将她留在宫中。一杯药酒,废去她天下第一的武功,一道圣旨,收回三十万兵马的虎符。”
此话一出,赵帝与梁子美皆是脸色一变。但丽妃还未说完。
“届时,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!一个陛下从小就喜欢的女子。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都可是陛下的!尤其是像公主那样的美人。除了陛下九五之尊,这普天之下谁又能配得上?”
赵帝呼吸急促起来。
这个念头,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想过,却从未敢说出口,甚至不敢让自己想得太清楚。
此刻被丽妃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烛火下,竟让他有一种窒息的眩晕感。
“她是朕的姐姐……”
“没有血缘,不是吗?”
丽妃轻声提醒,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这桩秘闻,早已经不是秘密。陛下若真在意这些,大可让钦天监拟个祥瑞,说长公主命格与后宫相合,纳为皇后可保大宋百年太平!那些文臣最爱这一套。”
这果真还是一个好办法,若真实施起来帝王做的只会比丽妃提议的更加滴水不漏。
“可是吴俊泉……”
帝王的迟疑和眼中那道异样的光芒也未能逃过丽妃的刻意观察。
果然!她猜得不错!
话已经说了这么多,就不妨再多说一些。
“吴俊泉乃天下第一美男,武功又那么高,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!”
“他的确与众不同!”
丽妃道:“这天底下的美女是陛下的,美男也是!”
丽妃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击中了赵帝的心。
一直以来那心头不该深的念想,此刻全部被丽妃赤裸裸的说了出来。
赵帝死死盯着她:“你是朕的妃子,为何要劝朕立别人为后?”
丽妃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“陛下觉得奇怪?可后宫佳丽三千,今日是臣妾,明日还会有张妃、李妃、王妃。臣妾若真要妒,妒得过来么?”
她上前一步,握住赵帝的手,那双手冰凉。
“臣妾只是希望陛下快乐。陛下快乐了,这江山才会稳,臣妾……才会有好日子过。”
很现实的理由。但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赵帝心中的疑虑稍稍减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——那是对仙云的渴望,压抑了十几年,此刻被丽妃的话彻底点燃。
“但她有三十万兵马……”赵帝仍在挣扎。
“虎符一旦收回,那三十万兵马就是陛下的。”
丽妃的声音像带着蛊惑,“届时陛下御驾亲征,携大胜之威,还有谁敢置喙长公主的事?史书是由胜利者写的,陛下。”
御驾亲征。
这四个字让赵帝眼中一亮。
是了,西夏一直在边境挑衅,战事一触即发。
若他能亲征得胜,皇权威望将达到顶峰,那时再做这件事,阻力会小得多。
“陛下,”
丽妃轻轻靠进他怀里,声音几不可闻,“机不可失。章相已经在路上了,吴俊泉一到,计划便可开始。长公主在外游历,消息传得慢,但只要她知道吴俊泉重伤,一定会回来——全天下都知道,她心里只有那个人。”
赵帝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仙云的身影。
十二岁那年,她一身红衣在御花园练剑,剑光如雪,人比花娇。
他躲在假山后偷看,心跳如鼓。
然后被她发现,一剑脱手刺过来。
发现是他后,她急忙收回了内力,那把刺向他的剑也被她硬生生截下来落到地上。
“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干什么?”
他呆愣的看着她,是那样的意气风发,高高在上。
“把剑捡起来!”
幼年的他小心的将剑捡起,一步一步走向他心中的光。
仙云的声音是这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。
那时他就知道,这个姐姐,他想要。
赵帝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
他没有说话,但那眼中的炽热骗不了人。
丽妃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深意:“臣妾告退!”
她退出紫宸殿时,夜风正凉。梁子美命门口的小太监恭敬地为她披上披风,她微微颔首,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。
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拉得很长。
公主,回来吧!
这皇宫才是你该待的地方!
而你!也终会是我的!
同一轮月亮下,千里之外的西夏王宫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“砰!”
镶着宝石的金杯被狠狠摔在地上,酒液溅湿了织着狼图腾的地毯。
西夏王李乾顺——这位年仅二十二岁却已统治西夏十一年的君主,此刻怒容满面。
“好一个大宋!好一个赵煦!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犷,“朕的使者亲自去要人,他们竟敢拒绝!那吴俊泉不过一介江湖草民,朕让他来做驸马,本是抬举他!”
殿内跪着的使者战战兢兢:“陛下,宋帝说……说吴俊泉是仙云长公主的未婚夫,早已昭告天下,不便再许给我国公主……”
“仙云长公主?”李乾顺冷笑,“就是那个手握三十万宋军的女人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又如何!”李乾顺站起身,魁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出巨大的阴影,“我大夏铁骑,难道还怕她一个女子?宋人软弱,只会拿女人当借口!”
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名身着戎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,未等行礼便开口:“大王何必动怒?宋人拒绝,本就在意料之中。”
来人是西夏敬德王爷拓跋敬德。他年约四十,面容刚毅,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,那是十年前与辽国交战留下的勋章。
“敬德王,”李乾顺看到他,怒气稍缓,“你来了。你说说,这口气朕怎么咽得下?”
拓跋敬德挥手让使者退下,走到王座旁,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:“大王,吴俊泉我们要!他们不给!就打到他们给!”
李乾顺眯起眼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宋夏边境摩擦多年,横山一带的疆界始终未定。我大夏需要一场战争,一场大胜,来巩固大王的威望,也让宋人知道——这西北,到底是谁说了算!”
拓跋敬德眼中闪过精光,“吴俊泉的事,正好给我们出兵的借口。”
李乾顺沉思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但朕听说,那仙云长公主武功天下第一,若她亲自上阵……”
“大王多虑了。”
拓跋敬德笑了,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曲,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第一,仙云长公主这些年根本不在朝中,而是在外游历,是否参战还未可知;第二,就算她来了,武功再高,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?”
他走到殿墙前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地图。
手指点在横山位置:“这里,是我们必须拿下的地方。拿下横山,就等于掐住了宋人西北防线的咽喉。届时陇右、关中都将暴露在我军铁蹄之下。”
李乾顺也走到地图前,目光灼灼:“需要多少兵马?”
“至少二十万。”拓跋敬德说,“宋军在横山一带约驻守十五万,但他们的将领多是文人出身,不懂实战。而我们——”
他转身,眼中满是自信,“有铁鹞子。”
铁鹞子,西夏最精锐的重骑兵,人马皆披重甲,冲锋时如山崩地裂。
李乾顺深吸一口气:“好!那就点兵二十万,由你亲自统领。粮草、军械,即日起开始调配。朕要在一个月内,看到大军集结完毕!”
“遵命!”拓跋敬德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抵胸,这是西夏军中最高的礼节。
离开王宫时,已是子夜。拓跋敬德没有回府,而是策马直奔城外军营。
夜风呼啸,吹起他猩红的披风。
马背上,他想起数月前在中原见到吴俊泉的情景。
他当时就想,这样的人,若能为我大夏所用……
可惜,被仙云长公主抢先了一步。
不过没关系,拓跋敬德嘴角勾起冷笑。
战争一旦开始,什么武林高手,什么长公主,都将在铁蹄下化为齑粉。
而他要的,不止是横山。
他要的是整个大宋西北,是让西夏成为与宋、辽鼎足的第三强国。
到时候,什么吴俊泉,仙云公主,都抢来归我西夏!
军营到了。守营士兵看到他的旗帜,急忙打开营门。拓跋敬德纵马直入中军大帐,一连串命令已经脱口而出:
“传令各营,明日卯时点兵!”
“粮草官,三日之内报上存粮数目!”
“军械库,所有铠甲兵器重新清点,破损的一律更换!”
帐内将领们匆匆赶来,睡眼惺忪,却在听到命令后瞬间清醒。
战争,要开始了。
消息传到凌王府时,已是三天后。
凌王的封地在西北边缘,距离横山不到三百里,是整个大宋距离西夏最近的藩王。
书房内,凌王听着手下禀报,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面。
“西夏点兵二十万,主帅拓跋敬德……”他轻笑一声,“是他?”
禀报的是赵义,是凌王麾下心腹,他对这场战事十分关注。
“王爷,西夏这次来势汹汹,借口是吴俊泉之事,实则觊觎横山已久。”
赵义沉声道,“我们要不要早做准备?”
凌王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王府的后园,深秋时节,枫叶正红,如血一般。
“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他问。
“陛下决定御驾亲征!但这些时日并没有什么动静。”
凌王挑了挑眉:“他是在等吴俊泉?”
“正是。章相已赶往岳阳,不白便能将俊泉带回宫中!”
凌王若有所思。
“依我看!”赵义压低声音,“俊泉若被藏在大内,也不见得有多安全。”
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凌王转过身,眼中第一次有了凝重:“细说。”
“吴俊泉他是战争的导火索,必然会被有心之人惦记。倘若是有权有势的之人想要他的命,只需安排宫中的眼线,便能让俊泉陷入危险之中。”
凌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顿了顿,很快理清思路道:“仙云公主会护住他!”
赵义却不以为然道:“大战在即,公主若参战便难护他了!况且,倘若陛下忌惮,必会想办法要了公主的兵权。”
“兵权?”凌王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京城位置,“仙云是什么人?她若真想争,这皇位轮得到他坐?她手握三十万兵马却从不染指朝政,游历天下多年不问世事——这样的态度,他还不明白?”
赵义不解:“那陛下……”
凌王怔了怔,随即大笑起来:“好!好一个御驾亲征!带着章相,拿着从仙云那里夺来的兵权,去打一场必胜的仗——回来之后,威望达到顶峰,就可以为所欲为了。真是好算计!”
“殿下!那我们怎么办?”赵义急了。
凌王冷冷道:“静观其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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